金边：蒙尘的优雅

陈志鸿 (2008-06-2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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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眉的菩萨担当了人间的苦难。

　　人一出了关卡，有一位柬埔寨电单车德士(motortaxi)司机瞄准我，走了过来。往市中心，对方开价3美金。登上车后座，我即知临行做错了一事：修剪鼻毛。

金边，尘土特多。碰着黄昏下班塞车，一街更是烟尘滚滚。由于两人一辆电单车或单骑，黄昏之金边与闹市无异。当时想，若是社会进步至拥车或有大巴士将人分批装笼，也就不至于有此繁乱的视觉效果。

没交通灯的城市

靠着车笛“哔”一声，人人可以超速、超车。于是，就听觉而言之，金边亦时时喧哗；若有必要，戴了口罩，还宜加一双耳塞。归国后，朋友问：你可曾看见一座交通灯？印象中，似乎没有。车笛是唯一的交通法则。

骑士们赶天黑之前入城归家，不得不绕上行人道，在街树与当地人家门庭外逶迤驰行。有人养下一只雪白的小狗当宠物，由着它在人行道上跑动蒙尘。这就是金边，纵有优雅，也是一种蒙尘的优雅。

夜里，自下榻的宿舍走无灯之暗路约莫十分钟，到超市买4.05美金的东西：矿泉水大的一瓶，小的两瓶，一罐冰冻Angkor beer，还有一袋饼干。收银员猛用英文道谢。灯光略为昏暗，一排排列有新马产品之货架空出了条条走道，几乎无人，消费指数低。举目环视，站岗的员工竟然比顾客还多。

噢，不，停电了

长长一梯缘附旅馆楼边，停电时，我恰好登上半途，不能前进。随即，底下厨房点了一根根白烛；看来，停电非一日之事。很不可思议的一种感觉：金边之夜，停电了。

回房，旋开花洒，水下细细，有很浓的药水味；电源尽管恢复，房灯仍旧一眨一眨。窗外，不远处有一庙彻夜亮灯，亮出含苞莲状庙塔。

早餐点Tuna Sandwich，端上桌面，却是长条法国面包夹着馅料。点Egg Sandwich，上桌仍是长条法国面包夹着一片片切成弦月状的熟蛋。突然，懂了，此乃法国殖民的形而下象征之一。

漫步河滨一带，堤上旗正面面飘扬，一一寻去，或有马来西亚也不一定；可惜，我意在石椅上一对小情侣，他们坐对洞里萨河，女的不顾来来往往的行人，病恹恹将头斜靠男孩肩膀上。金边之嘈杂，之烟尘，一时给推得远远，让位给这人世一角的纯纯之爱。

访小山上的沃隆(Wat Phnom)之前，触目斜对角，便见“金老爷夜总会”这五大字。真够财大气粗的取名。然而，那对比瞬即来了。沃隆楼梯平台上坐有断肢地雷伤残者正向人乞讨；还有，小女孩头顶一箩，正欲出售虾饼。

在圆屋顶下购物，心情特别写意。

人在某种程度的笼中度日

当然，配合着西方旅客的好奇目光，小女孩挪动头颅，一箩仍稳稳不掉，已经迹近杂技表演了。她与若干小朋友站列一排，由人拍摄，以换取牙膏牙刷铅笔之类的馈赠：就这样，穷国之小孩只能是被拍的，或者这一刻，被我用文字纪录下来。有意与否，或承认与否，人们在金边乃至柬埔寨其他处都会将贫穷当一道道景观入目来看，来拍，来记。

沃隆庙下，有人出售笼中鸽供放生。书上早已分明说，放生鸽终归要给擒捕归笼再售。笼中鸽，在别处也许还构不成明显的隐喻；可是由于金边之塞车、烟尘、残障者，看来，人人都是某种程度的笼中度日。

行至国家博物院，门票3美金。入内见有一尊高棉帝国迦耶跋摩七世（Jayavarman VII，大肆建筑吴哥皇城众庙者）的皇者雕像，佛陀样的造型，闭目低眉盘坐，缺了双臂。乍看，无比震撼，其闭目之神态竟有一种对苦难默然担当的庄严。一时，脑中的各个地雷伤残者垂头闭目，皆可以是佛了。从来，不曾有过一刻，如此强烈感知：凡苦难者之可敬，皆因用着仅有的一副肉体去担当肉体本身的苦难。

美轮美奂的金边皇宫建筑群。

重要的雕像已被珍藏起来

来柬国之前，学生曾说吴哥窟有所搬动。其实，所谓之搬动，皆为防盗，故将重要的雕像自暹丽废墟原址搬动入馆宝藏起来，并禁拍摄。

此博物院雕像展览处中，恰好有一座像是天井的花园，以致四面通风，宜坐许久许久。馆中若干雕像处，必坐有女子出售茉莉花串。有人买之供献佛或菩萨雕像前小碟子上，或是捐款一二美金纸钞。趁着无人之际，女子串花之余，复又轻轻缓缓起身捡取花串，还有，那纸钞。当然，不能一下子拿光，宜留花串一二枝、纸钞一两张，无非示意此处可以从众捐献。

铁棉市场，离博物院不远。乍看Art Deco外观，像是日本武士头盔，入内有极高极高的拱顶诸如来至大教堂，底下数排摊位分售着手表、珠宝、电脑器材，甚至，有一排乃售生肉！柜台橱窗之高，形成里边坐柜台者不能不登上高脚椅俯看来客。这样一来，也就构成一幅趣图：来买东西者，如同来到当铺一样，一高一低比划议价。

参观曼谷之大王宫，步伐非常坦然，似乎觉得应该的，以为不过是名胜地之一而已；人处金边的皇宫，则不然。似乎觉得：人人光凭手上的美金便可以出入一个穷困国度所有的地方，包括那应该原属禁地的皇宫。所幸，参观途中却见一群柬民孩童（包括轮椅上的伤残者）在星散旅客之间跑动游览，才略略将这种生命之不公、之不义的感觉略除一些。

皇宫建筑群中最瞩目者，当属一座法国拿玻伦三世赠送诺罗敦国王（老国王西哈诺之父）的铁屋。当然，进不去，人人只能站前拍照，用拍摄的方式占有之；而柬民呢，多半手无相机，看完即走，两袖也有一种洒脱。